第12章·恐惧黑暗的灯
或许是因为，他们都觉得，这个彼时才十四岁丶还是个半大孩子，对整个氏族的事务一窍不通的少年，本来就还没什么功绩，又早早地远离权力中心的漩涡，对六年后的局势，根本造不成什么威胁。
然而，他们太小瞧褚乾凤的能力，和那些看似风烛残年的老人们了。
看守者本就不是会消磨人的意志的工作。相反，这项终日同野兽丶鲜血丶危险作伴的工作，只会使早早地清晰了志向的褚乾凤在日复一日的战斗中变得越来越清醒丶越来越坚定。幸运女神眷顾了他，使他在最初也最危险的日子里，一次又一次地从危险中挣脱出来，润色了他顽强而勇猛的生命。
也许许多年后，褚乾凤也会感谢这段岁月。毫无疑问，苦难与恐惧，是这段岁月无法磨灭的痕迹；但，他明白，假如没有这段岁月，他也不会成长为一个足够顽强丶足够心狠丶足够灵活的领导者。
毫无疑问，上天是爱他的。
而寨子里，等到不久之后，他们就会知道，他们放松了警惕，使褚乾凤像前几日那样，多年以来，一直如此轻松地进入到寨子中，同那些长者们畅谈，是多么危险丶多么愚蠢的举动。
森林锻炼了他强健的体魄，而老者们的教育锻炼了他聪慧的精神。褚乾凤本来就不是天资愚钝者，体力上的劳累或许会使他疲惫，但绝不至于磨灭了他的智慧。
又何况，老者们是真的一心一意想要辅佐他。
这样的环境，阴差阳错地缔造了如今的褚乾凤。
以寨子目前的安保情况来看，假如褚乾凤想要采取暴力手段篡夺话事人一位，其实并不是太天方夜谭的一件事。现在的褚乾凤，早已不是他们以为的丶六年前的那样鲁莽和笨拙。要不动声色地借着夜色除掉这些障碍，对他而言，并不困难。要做到不留证据，对他而言，也不是太不可能的事。
难的是，要如何在做了这样的事之后，还能甩开嫌疑丶避开民愤，堂而皇之地坐上话事人的位子。
显然，假如就这样除掉那群竞争者，就是小凤族里满心只有嬉闹的小孩子也会看出谁会是最终的获利者，更不用提那些关心政事的大人。届时，即使他真能扛过那些死者相关利益者的寻仇，也很可能无法从人民的怒火中全身而退。
做一个暴君很简单，但褚乾凤绝不想当暴君。
他要做土司，要让花神也在月色中为他起舞，他就不可能成为一个用暴力征服族民的人。
诱惑着褚乾凤要登上权力巅峰的，从来都不是权力本身，而是流淌在血液里的丶为族民安身立命的使命感与责任感。
他不要当自己的王，他要当整个小凤族的王。
所以，说实话，pc1005刚刚发誓会臣服于他时，他想让pc1005做的，就是这件事。
如果把责任推到外来者的身上，再由褚乾凤向人们表演一场捉凶的好戏，这时候，让他登上话事人的位子，就是顺理成章了。也许依旧会有许多人持半信半疑的态度，但这态度在群众感性的认同下，将不足以威胁到褚乾凤的地位。
然而，随着与pc1005关于城区的探讨的深入，褚乾凤发现，这个人身上，还有太多他多年以来一直想知道的事，等待他挖掘。假如就这样用掉，无异于是牛鼎烹鸡，实在太浪费了。
而要在会议前这短短的日子里把所有pc1005知道的丶有关城区的事全部发掘出来，这显然是不现实的。
综合考量的结果是，他只能另辟蹊径。但现在，任何一种方法，都没有这种方法更加可行丶更加保险。
除非……
除非，我能让pc1005在演了以上的戏码以后，依旧能堂而皇之地活下来。
褚乾凤嗅着空气中弥漫的肉香和香料气味，不由得看向正忙着啃鸡腿的pc1005，无声地叹了口气。
六年前，也是个这般年纪的少年，坐在他所坐的位置，啃着他亲手猎获的野鸡。除了香料放得少了些，吃饭的人变得矮了些，似乎什么都没有变。
还是来自城区的人，还是满身武器的人。唯一不同的，或许是那颗心。
褚乾凤的世界里，再没有谁的心，像六年前那个不过个把月缘分的青年那般滚烫，如同炎炎夏日中，熊熊燃烧的火焰，即使已经熄灭许久，却依旧温热着他的心。
眼下的这一切，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把这个如流星般突然出现在他生命中的人，解释为桑若留给他的礼物——就像，他把所有的丶桑若曾经需要的信息，都毫无保留地给了他一样。
“桑陨。”
pc1005听见这崭新的丶似乎还带着一点锋利边角的名字，只是略微一愣，接着马上反应过来，应声道：
“在，主人。”
“我想，我有个计划，需要你完善一下。”
“我的荣幸，主人。”
“想好了，这个计划于你而言，会有很大的危险。”
“只要您需要。”
pc1005——不，从此刻开始，他叫桑陨了——放下手中的食物，望着褚乾凤的双眼认真道。
这些日子的相处使他明白，会让褚乾凤需要他付出生命的任务，一定不是毫无意义的任务。桑陨也许会死，但一定会死得其所，死得有所价值。
就算再炮灰，也总比在城区的日子强得多。
至少，在褚乾凤面前，他还是一个人，一个不能被机器所取代的丶活生生的人。哪怕死，也是作为人而死，而不是作为工具。
成为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他们这些城区来的生物，一切欲望的总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