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酒 作品

第二十三章 祭奠

 燕行烈好歹背靠镇抚司,有的是能人异士代劳,可李长安又能找哪个大爷帮忙?

 他摩挲着下巴,脑子里冒出个馊主意。

 要不找家工厂,扔熔炉里试试?

 好在一个电话打断了李长安不靠谱的遐思。

 取过手机一看,来电人是袁啸川。

 “小李子,哪儿呢?哥哥我到车站了,赶紧来接驾!”

 李长安倒是奇怪了。

 他记得这几天都在播报红茅集团被连根拔起的消息,以洪岱海为首的一应首脑因为公然拒捕,都被当场击毙。袁啸川一是当事人,二来还是内部人员,此时此刻应该忙着收尾的工作才是,怎么有闲工夫跑来找自己摆什么龙门阵?

 “少特么废话!”袁啸川在电话那头精力十足地叫唤,“老子不干了!”

 …………

 仍然是一家烧烤摊。

 华灯初上,行人如织,一如先前在綦水的时候。

 只不过,换了个城市,也少了些故人。

 摊子上,袁啸川的神情很是复杂,欣喜有之,愁闷有之,解脱也有之。

 三两杯黄汤下肚,他就给李长安讲述起,道士离开綦水之后发生的事:

 “我当时心灰意懒,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努力白费了,邹萍白死了,红茅笑到了最后。”

 “但有一天,我的一个外地的老上司突然给我打电话,把我喊到一个地方。我才晓得,原来有人递了一些重大的证据上去,引起了上面的重视,成立了专案督察组,并调集了外省的兄弟来查这个案子。我因为一贯立场坚定,对本地也较为了解,所以也被征调共同办案。”

 “哦,带路党嘛。”

 “屁!”

 他骂了一句,却也绷不住笑了起来,不自觉地就点起了一根香烟。

 “那天,我们突然查到一个消息,那就是洪岱海要办一个聚会,请的都是他手下的骨干和与他勾结的蛀虫。我们意识到,这正是一个将其一网打尽的机会。”

 “地点在江边一栋九层的小楼上,开着一家娱乐会所,洪岱海聚会的地方就在顶楼的包厢。但是,当我们赶到的时候……”

 袁啸川的述说突然停下,这个神经强韧过钢筋的前刑警,眼睛里居然蒙上一层阴霾。显然,他接下来要描述的场面给他留下了深重的阴影。

 “包厢的门隙不住地往外浸着血,在门口积成了一个小小的血潭。我们赶紧撞开房门,看到的……老李,你知道吗?我是从来不信鬼神那一套的,可就在当时,我简直以为自己一脚踩进了地狱……整个房间,活人、死人还是别的什么鬼东西,都tA么都泡在一个血池子里。”

 “这不是个比喻。”

 他郑重强调了一句,然后连比带划给道士解释。

 “包厢门口有个大约10厘米的门

槛,大量的血水被门槛拦在包厢里淤积起来。”

 “一脚踩下去,血就往鞋里灌!”

 他狠狠嘬了口烟,吐出的烟气熏得脸色有些晦暗不明。

 “在我们的情报里,包厢里面除了要逮捕的嫌疑人,还有些‘鸡’。”

 “当时我们撞开门的时候,十几个“小姐”全被药翻了,就泡在血水里面,睡得死死的。”

 “幸好是昏迷,不然让她们看到了现场的画面,恐怕全都要进精神病院。”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来,但很快便被眼中的阴霾给吞没。

 “但我们要逮捕的人,全都死了。而且每个人浑身被扯得稀烂,基本找不到一块好肉。不是骨头挑出皮肤,就是肠子拖在体外,要么就是硬生生被分尸。”

 “那个杨三立,死得最零碎,我们处理现场的时候,都不敢把血水排空,生怕他的哪个零件被一起冲走。”

 说到这里,袁啸川忽的沉默起来。

 按说,他虽然辞了职,但这些案情内容都是要保密的,也不该说给李长安听。但是在那天的案发现场,留下记忆里某些挥之不去的东西一直纠缠着他,让他莫名地想要于李长安倾述。

 比如接下来,他要讲述的。

 “除了死人和活人,你知道现场还有什么么?”

 “什么?”

 “黄儿。”他加了一句,“刘卫东养的那条大黄狗。”

 “他在呀。”

 “对。”

 袁啸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浑然没注意道士口中的是感慨,而非疑惑。

 “就在这一堆烂肉里面,那条黄狗浑身是血,正把头埋在洪岱海的肚子里。即便门被撞开,我们闯了进来,它还在不慌不忙地啃食洪岱海的内脏!”

 “当时我们都吓傻咯,一时间没想起采取措施……”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目光里满是迷离。

 “那条狗就突然冲出窗户,跳下去摔死咯。”

 “后头法医拿去解刨,发现它肚子里全是人的内脏。”

 讲到这里,袁啸川的情绪就松弛下来许多,语气也轻快起来。

 “本来案子还要查下去,毕竟还有很多疑点。比如,虽然从尸检的结果看,这些人全是黄狗咬死的,但那黄狗为什么突然发疯攻击人?为什么没杀那些‘小姐’?酒里面的迷药又是谁下的?这些通通不清楚。但上面突然要求停止调查,也就找了个合理的解释向外公布了。”

 一口气说完,袁啸川拿起一串烤腰子,但迟疑了一下,又放回去,重新拿了一串豆干。

 还没下嘴,就听得道士追问。

 “然后呢?”

 “然后红茅就垮了,我在綦水也待不下去了,干脆就辞职了。”

 李长安一点不给面子。

 “我是问那条狗。”

 老袁翻了个白眼。

 “我想老刘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邹萍一个人埋起孤零零的。我就把黄狗的尸体要回来,托殡仪馆烧成骨灰,洒在了邹萍墓前,将就做个伴。”

 他嘴上如此说着,但眼前却浮现出最为困扰他的一幕。

 说来可笑,他总是觉得黄犬跳楼前,有意无意看了他一眼,那眼睛里所包含着的,绝不是一只动物会有的东西。

 “你说老刘他会不会是……”

 “什么?”

 “没得啥子。”

 他摇了摇脑袋,终究觉得太过无稽,耻于出口。他喝下一大杯冰啤酒,舒爽地打了个酒嗝。

 一抬头,却瞧见道士将一杯啤酒浇在地上。

 “你干嘛?”

 “祭奠吧。”

 “哪个?”

 “黄犬。”

 袁啸川楞了一下,笑骂道:

 “多事。”